《范爱农》
《范爱农》写于1926年11月18日,发表于同年12月25日《莽原·第1卷·第24期》,后收录在鲁迅称为“回忆的记事”的散文集《朝花夕拾》中。这是鲁迅的一篇追怀亡友的散文,表面上是写一个人的悲剧,实际上却是写一个时代的悲剧。
范爱农的死,不只是一个人的陨落,更是一个革命理想的溺亡,一场文明尝试的失败。他曾经那么热切地盼望革命,以为革命能改变一切。当革命真的来了,他笑了,“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”。但很快,那笑容消失了。因为他发现,革命之后,一切照旧。旧乡绅换了新招牌,旧官僚穿了新衣裳,旧制度披了新旗帜。绍兴“光复”了,“满眼是白旗”,但“内骨子是依旧的”。范爱农在失望中沉没了,鲁迅在沉默中追问:为什么我们总是走不出专制的命运轮回?

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,结束了延续两千多年的君主专制。从形式上看,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。皇帝没有了,辫子剪了,国号改了,共和建立了。但鲁迅看到的是另一幅图景:一个皇上的消失,换来的是无数“土皇帝”的诞生。
孙中山在《讨袁檄文》中痛切地写道:“夫去一满洲之专制,转生出无数强盗之专制,其为毒之烈,较前尤甚。于是而民愈不聊生矣。”这句话,几乎可以作为《范爱农》全篇的历史注脚。在晚清时发展起来的地方势力,在革命后各占一方,军阀之间为争夺地盘混战不休。在广大农村,“咸与维新”的革命,只意味着又一次的改朝换代。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,带兵的还是先前的老把总,只是换了一个头衔。以前只有一个皇上,现在有无数个“土皇帝”;以前只有一套专制机器,现在有无数套专制机器。压在人民身上的大山,不是变少了,而是变多了。

鲁迅在《范爱农》中写王金发做绍兴都督后的变化:“也就被许多闲汉和新进的革命党所包围”,“不上十天大概换上了皮袍子了”。那些曾经穿着布衣来革命的“新进革命党”,很快学会了旧官僚的做派,开始“刮地皮”。旧势力改头换面,重新掌权;新势力迅速腐化,与旧势力合流。革命没有改变权力的本质,只是改变了掌握权力的人。
为什么我们总是在做奴隶的命运中轮回?
为什么革命之后,专制能够如此迅速地复辟?鲁迅的答案是:因为革命者的目标,从来不是废除专制,而是自己成为专制者。他们革命,不是因为热爱自由,而是因为羡慕权力;不是为了解放民众,而是为了取代旧主子。

鲁迅后来在《“圣武”》中把这种逻辑概括得极为精准:刘邦看见秦始皇很阔气,说“大丈夫当如此也”;项羽看见秦始皇很阔气,说“彼可取而代也”。一个羡慕,一个嫉妒;一个想成为,一个想取代。但无论哪一种,他们追求的都是“威福,子女,玉帛”——都是权力带来的荣华富贵。他们革命,不是为了废除专制制度,而是为了自己坐上那个专制的宝座。
因此,革命之后,“他们很快恢复旧制,重唱老调子。确定一个主子,确定君主专制,如何称颂,如何纳贡,如何跪拜!”社会还是那个社会,权力高度垄断,等级森严,高压统治。所谓的“民国”,不过是“帝国”换了名字;所谓的“共和”,不过是“专制”换了包装。革命前是统治者,革命后还是统治者;革命前是被统治者,革命后还是被统治者。唯一的变化,是换了几个主子,换了几个旗号,换了几个口号。
范爱农的死,正是因为他看清了这一点。他不是死于贫困,不是死于疾病,而是死于希望的破灭。他曾经相信革命能改变一切,革命之后他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。他无法接受这种幻灭,无法像那些“新进革命党”一样迅速适应新规则、学会新做派。他只能选择沉没——以自己的死亡,为那个时代的革命理想殉葬。

但专制轮回之所以能够反复上演,不仅因为革命者想当主子,更因为民众渴望有一个主子。鲁迅在《范爱农》中虽然没有直接展开对民众心理的分析,但他的其他作品已经揭示了这个逻辑。
在长期专制统治下,民众养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“安稳”渴望。他们不关心谁来统治,只关心谁能让他们安稳过日子;不关心制度是否公正,只关心自己能否“做稳奴隶”。每到社会动荡,他们就盼望一个“强势人物”出来平定乱局,重建秩序。他们宁愿有一个“好皇帝”来统治自己,也不愿在无序中自生自灭。
于是,专制轮回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:旧主子被推翻——社会陷入动荡——民众渴望新主子——新主子崛起——建立新专制——民众暂时安稳——新专制腐败——社会再次动荡——旧主子被推翻……周而复始,循环不已。每一次循环,都伴随着“革命”的名义,都以“共和”的旗号开始,都以“专制”的复辟告终。

鲁迅在《灯下漫笔》中把这种循环概括为“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”与“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”的交替。范爱农的死,正是发生在这个交替的节点上:革命带来了短暂的“做稳奴隶”的希望,但这个希望很快破灭,社会重新陷入“想做奴隶而不得”的动荡。范爱农无法承受这种反复的折磨,他选择了退出。而更多的人,继续在轮回中挣扎,继续等待下一个“强势人物”,继续相信下一次“革命”会不一样。
更可怕的是,在这个轮回中,翻身的奴隶往往比旧主子更残暴。鲁迅在《范爱农》中虽然没有直接描写这种残暴,但他的其他作品已经提供了足够的证据。那些从革命中崛起的新贵,因为亲身经历过被压迫的滋味,因为深知反抗的力量,所以对反抗者的镇压更加残酷、更加不留情面。他们用旧主子不敢用的手段,用旧制度不敢设的刑罚,用旧社会不敢想的控制,来维护自己的新权力。

鲁迅在《灯下漫笔》中写道:“奴才做了主人,是决不肯废去‘老爷’的称呼的,他的摆架子,恐怕比他的主人还十足、还可笑。”那些翻身的奴隶,不仅不会废除专制制度,反而会强化它;不仅不会解放民众,反而会加倍奴役他们。因为他们知道,自己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,他们比旧主子更清楚底层的弱点,更懂得如何利用这些弱点来维持统治。
范爱农的死,发生在这样一个新贵崛起的时代。他看到那些曾经和他一起革命的人,一个个变成了新的主子;看到那些曾经被压迫的人,一个个变成了新的压迫者。他无法接受这种变化,因为这意味着他所追求的革命,最终只造就了新的专制。他的死,是对这种轮回的绝望抗议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