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中美戏剧人合作带来的《露水之书》,可能是本届乌镇戏剧节特邀剧目中最小的一出戏。
观众入场,体验便已经开始。说是舞台,实际上只有一面看上去并无玄机的墙,墙后拉着纱帘,人们好奇演出将以何种方式开始。
黑暗中,“Book of Dew”的字样亮起。一只手推开一扇小门,在缝隙里起舞,光线穿过,将蕾丝般的蛛网照得透亮。墙上小门开开合合,露出超现实的画面:水雾升腾,火苗摇晃,露珠凝结在网上,绸缎从手心流过;悬浮的河流、闪烁的星尘、静谧的月亮次第浮现,又转瞬即逝。它讲述了一则简单的寓言,关于蜘蛛织网,想要留住露水,露水却渴望向着晨光消散。
2024年,《露水之书》在爱丁堡边缘艺术节首演,20场演出售罄。英国媒体《名单》评论认为,作品充满精细、超现实而奇妙的想法,创作者罗勒和康纳·利弗森以孩童般好奇、富有独创性的眼光发掘简明、优美的图像。
此次乌镇戏剧节期间,改版后的《露水之书》在国乐剧场前厅连演两晚,厅内坐满了观众。所有人聚精会神地捕捉那面墙上发生的一切,观看的乐趣在于期待着,下一扇门会在哪里打开,我们又将看见什么。
“我们希望用一台小规模的戏让观众意识到,原来可以这样观看世界,”导演罗勒告诉第一财经,“用小孩子第一次看世界的眼睛,发现这个世界的惊奇。”
用戏剧写诗
罗勒今年二十三岁,从斯坦福大学戏剧及表演研究专业毕业后,在旧金山湾区从事戏剧工作,也是一名诗人。搭档康纳·利弗森擅长偶戏与现场电影的融合,作品曾在爱丁堡艺穗节、旧金山国际艺术节等平台上演,目前在斯坦福大学攻读博士。两人的合作始于一间教室里围绕物件、光影和图像展开的实验。罗勒说,他们也会做规模更大的戏,但对微小之物情有独钟,“这个戏给我们很多很小的快乐”。
《露水之书》是一出微观偶剧。所谓微观,指的是演出规模;偶剧是一个比“木偶剧”更宽泛的概念。“偶”不限于传统木偶,可以是被赋予角色和生命的物件,也可以是演员身体的一部分。当创作者通过操纵这些物件来叙事或抒情,它们就可以被称为“偶”。
罗勒和利弗森的实验,试图将日常生活中的物件变成偶戏表演的一部分,比如把塑料袋变成水母,让丝绸游动成小鱼。“我们从生活中直接拿来物件,”罗勒说,“看如何通过操作,让它们看起来很神奇。”
剧中许多动人的瞬间,都来自这样的实验。譬如利用一束光,让水中跃动的小圆球在墙面上显影,像露水突然有了生命。罗勒回忆,这个场景所用的材料是“水精灵”,他们把它当作一段童年回忆来对待。后来在实验中发现,光透过去投在墙上的样子非常美妙,“就像是发现了人生当中从未见过的东西”。“你可以将它想象成露珠,也可以是别的,最重要的,它是一个让人惊奇的瞬间。”
观看《露水之书》的过程,如同感受一首流动的视觉小诗。视觉的碎片就像词语,词语连缀起来,就成了诗歌。可以说,创作者在用戏剧写诗。
“我没有成为一个成功的诗人,到目前为止,”罗勒笑着说,“但是我希望做诗意的戏剧。”在她看来,视觉意象与诗歌意象是共通的,“我们的很多灵感来自印象派诗歌,用不加解释的视觉或感官图像,去激发观看者身体与心灵上的体验”。
“很小的意象,就像很小的词语,它可以包含许多东西。”罗勒关心的,是诗歌赋予词语的深度与多重性。演出中呈现的意象都是多义的,每个瞬间在观众心中可以有不同的解读,这种开放性也提供了一种感知上的纵深,“就像你感受一个句子或者一首诗里的词语,除了表面的意思之外,它的形状、声音,在各种历史语境之下的意思,相互之间的作用,都是我们想追求的”。《露水之书》希望用很小的物件,做出繁复的深度。
演出结束后,罗勒会邀请好奇的观众走进后台。那只是一间四五平方米左右的小仓库,摆着颜料、水缸、布料和一些最日常的物件,几乎所有的道具都是罗勒亲手制作。一位观众对罗勒说,这场演出让她感受到了生命的绚烂与短暂。
容纳微光的舞台
罗勒在旧金山湾区做戏剧,也给几家剧场做技术员。她同时打几份工,有些与戏剧有关,有些无关,因为“全职戏剧工作不太能养活自己”。
谈到美国的戏剧生态,罗勒告诉第一财经,美国绝大部分戏剧不赚钱,票房无法维持运转,必须依靠基金会或个人捐赠。尤其在她生活的湾区龙南市就业服务平台,不像纽约、芝加哥那样有相对发达的戏剧土壤,艺术家正在离开。“因为成本太高了。科技和AI产业非常发达,挤压了很多人的生存空间。在那里做艺术,机会相对少一些。”
这次来到乌镇,她感受到观众结构上的明显差异。“美国的观众年纪要大很多,一些剧场也会推出针对年轻人的优惠政策。中国的戏剧观众相对来说很年轻,或许因为戏剧市场比较新。”和欧洲不同,美国虽然观剧人数较多,但先锋实验戏剧的市场很小,加上政府对艺术的扶持资金大幅缩减,“其实大家也都在挣扎”。不过罗勒觉得自己还年轻,“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至少现在,我坚定地想做戏剧”。
罗勒告诉记者,她和利弗森主动联络乌镇戏剧节,幸运地入选特邀剧目“新锐光芒”单元。此前,这部戏从创排到落地,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们两人,表演、装置、技术等环节都由他们独立完成。这次演出,乌镇技术团队给了他们支撑;这也是这部戏面对观众人数最多的一次。“乌镇的团队很专业。之前整部戏都是我们俩手搓,现在有技术团队帮忙,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。”她说,这几天他们学到了很多,乌镇观众热情的反馈也给了她新的启发。
今年乌镇戏剧节把更开阔的舞台和空间留给新生代创作者,他们的作品在特邀剧目中占据相当比重。《露水之书》所在的“新锐光芒”单元汇集多位青年戏剧人的作品,容纳多元、先锋、体量不一的艺术探索。青年创作的动人之处,不在于制作规模的宏大,而在于表达的无畏和真诚。
可以看到,这些作品展现出丰富多元的面貌。法国电子舞世界冠军布兰登·马塞尔与嘻哈冠军劳拉·德弗雷坦的《一万次心跳》,以电音舞和嘻哈肢体叩问生命本能;叶梓洋的《少年追风事件》从乡土记忆出发,讨论漂泊与归属;佘慕杰的《巴别塔》借古老寓言,审视隔阂与沟通;洪天贻的《风景回收站的工作日志》将自然地理变迁、历史演进和私人记忆编织在一起;马璇的《鸟寻得》重述童话,回望时代浪潮里的想象与失落。
来自不同国度的年轻人,从神话、记忆、日常经验里取材,用肢体、装置、声音、影像等方式,不断拓展戏剧的表达边界。这些青年创作者相遇、碰撞,他们的探索也得以被更多观众和专业人士看见和讨论。在乌镇戏剧节发起人陈向宏看来,戏剧节不只是把好戏带到水乡,而是搭建戏剧生长的土壤,让青年戏剧人有地方做梦,有地方登台,让创作在碰撞中慢慢成熟。
乌镇戏剧节艺术总监孟京辉,是最接近这些年轻作品的观察者之一。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,他提到,过去人们总说新生代还不够成熟,如今这批年轻人已经一个个走出来,跨界的、年轻的,将各自擅长的东西展现出来。题材、状态、方法、形式各不相同:有的是沉浸式的,有的在极小的空间里沉住气,几乎不做多余的动作,“却展现出戏剧沉静的魅力”。
孟京辉说,戏剧是热爱生活的人,在享受生命之后重新认识生命,并向新的生命发出的邀请。在他看来,戏剧的样貌丰富多彩,它不断律动的现实质感,以及它触发的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交流,在当下这个时代尤为珍贵。而戏剧的未来,就在这群年轻人身上。





